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逃离
北京的荒芜感来自聚集在其中的陌生人。我们习惯住在城市里,享用它,却从不沉浸它。长期隐匿在这个盛大的无人可以对谈的城市中,高墙耸立,也觉得安然。
马甸的三夫是连接两个时空的界碑。每到周末,一群想逃离都市的人就会云集在这里,通常全副精良装备,穿着名牌冲锋衣登山鞋,戴着太阳眼镜,开着大越野吉普,乍乍呼呼热热闹闹,像一群囚徒为短暂的放风而兴奋不已。
那个周五的夜晚这里多了很多熟悉的陌生人,老面孔亲热的叙旧,新面孔带着自己还没有放下的心事在茫然等待,有点不安。记得那天傍晚天空的云彩很诡异。这是一次百人的集体大逃离,他们将逃往一个叫小五台的圣地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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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行
庆幸东沟自驾队的车手个个车技娴熟,五辆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。深蓝色的天空,大团云层被吹掉,显出干干净净的光泽,一轮黄色的月亮圆而寂静,夜晚美好得似乎并不真实。远处寂然的山峦黑影,象匍匐而沉睡的野兽,线条简洁,清冷无边。凝望着这个黑暗神秘的全新世界,竟激动得颤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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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是老赵家没有进门的客人,宝马领队让我们直接背上包踏上了征程。虽然不知夜行将面临什么,但大家没有犹豫的跟随了。我们信任宝马,他的经验和A级领队的责任感是我们最大的安全感和慰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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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峡谷前的路途是愉悦的,月光照射下,我们关掉了头灯,漫步在旷野的碎石上感受月光的洗礼。天空中被月光朝亮的云团,在风中缓慢移动。水面上的月光抖动着,是被捣碎的水银。我们静静的深呼吸,仿佛之前被耗费掉的大量时光,如今得到充沛的回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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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入峡谷后才发现上山的路接近乱石荒滩。峡谷遮挡了月光,黑暗覆没所有视野,我们只能借助微弱的头灯去感受脚下的路和周围的生灵。紧张,恐惧,我终于还是跌跌撞撞地走入了河流之中。冰入骨髓的溪水侵袭全身,这是一个团队,我必须爬起来,换好衣服,继续前行。湿透的内衣贴在身上,我觉得瑟缩。奋力追赶队伍,脑子里一片寂静,只有大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,以及对寒冷,潮湿和疲惫的感知。其余的一切意念,单纯得近乎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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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行和漫长迷惘的时间随行,从传说的三个小时到大本营,到凌晨四点无望的询问路程,每次队友的答案都是快到了。夜行的时间一长,人就觉得无限疲惫。这一段路程,感觉比以往的都更为漫长,更令人焦灼。苍茫天地之间,星光暗淡,雾气潮湿,我清晰的听到自己心剧烈的跳动,几近从胸腔跃出。双脚被冰水完全湿透,在水流中失去了知觉。我用了忍耐的极限,支撑自己继续走路,两条腿像断了线的木偶,不受控制,没有意识,只是动作机械地前行。脚踝在一次次的跳跃中扭伤,疼痛难忍.我害怕表现出自己的软弱变成大家的负担,于是象布谷鸟一样划破寂静发出顽强的声音:“加油,fighting”,为大家,为自己。
慢慢的,天空呈现出一种寂寥而沉重的灰蓝色,映衬出远处绵延起伏的重重山峦,此时有难以言述的寂然端庄.清晨微光突破沉沉雾霭,仿佛在突然之间,幕布被掀开。太阳的光线渗透而出。远处锯齿般峰峦呈现出鲜明轮廓,斜面折射出光芒,发生有生命力的变化。阴沉的蓝紫色,过渡至银灰色,然后在透亮光芒抚摸下,蔓延出一种淡淡的粉红色。直到最后,太阳破云而出。不可思议,而又无可置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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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终于亮了,紧握登山杖的双手已经红肿。我圆满了人生中第一次夜行,切身感受让人难忘。我们在1700的营地稍做休息,又继续走向那个传说中伸手就可触及,却又高不可攀的2200营地。在绝望中寻找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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强弩之末
破晓的森林发出深沉浑厚的呼吸声,我明确地感觉到了这种呼吸.1700营地的休整安抚了困顿的神经,不用头灯的行走让脚步变得轻快,呼吸在胸腔中变得新鲜而纯净,思虑也变得寂然而清透。看着漫山遍野的丁香花,内心流动纷繁的意识和景象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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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行仿若人生。这苦行里,有鲜活的世人的形和影,它是坚韧静默而隐忍的精神实践的路途。我们穿行而过,像一只从此地到彼岸的蚂蚁,穷尽一生,不抵历史长河的此起彼伏。世间也许每穿越一百年,就会有消亡和变更。没有人会再记得行走者和他们的道路,包括他们的言论,作为,卑微和付出,失落和挣扎,都将在时间里如尘土般寂静。
山路依旧在曲折迂回地绕圈。脚麻木踩过泥地和一块块大小突兀的圆形卵石。脚趾早已经被冰冷溪水浸泡得膨胀发白。踩出去的脚步虚弱无力,脚下一软,整个人滑倒在河滩上,一时竟没有力气站起来。这次的摔倒让我意识到我的体力接近透支,我第一次感觉到内心被击败,沮丧,茫然,焦灼。我不知道发抖的双腿如何面对接下来难度更大的河滩和冰面。
山林溪泉,汩汩冲刷过草丛和岩石,迂回转折,无可抵挡。我实在太累了,力量如同蓄存的水,一股一股地漏失。看着同伴们,头脑只有单纯的目标:向前。一直向前。意志力支配着僵硬和虚弱的躯体机械地前行。我不敢停下来,浑身湿透的衣服渗透出逼人寒气,必须依靠行走的热量来提供身体的能量,即使已经完全没有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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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当我们这支队伍快到了强弩之末,不知不觉间身后突然窜出了几个其他俱乐部的队员。他们不太友好的眼神让我们不安,经验丰富的宝马和狼窝立刻意识到了什么,他们加足了马力冲了上去。终于一个小时后,前方传来了胜利的消息,三夫的小黄旗高高飘扬在了那片野花盛开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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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伴
“左脚踩这个,右脚踩这个”,“包给我”,每句话都是这样的铿锵有力,不容拒绝和质疑;
“放心过来,我拉着你”,“手给我”,每一次的拉拽都是用尽全力;
“踩在我脚上过去”,每一个眼神都满溢真挚和情意……
一次次被感动,一次次被托付。在回归本真的野外,男人与女人之间,强与弱之间,褪去了许多俗世的杂质,从内心为队里这些好男人喝彩:宝马,超车,狼窝,阿琛,劲哥,骨头,木鱼石,玉帝,骆驼,你们辛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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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宽大的帐篷里我,天使,骨头,超车一起给大家做饭,漫溢幸福的味道。看着做出来馄饨,担担面被大家分食,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和赞许的表情,只有此时方觉得自己不再是包袱,感受到在队伍中的价值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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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中国古人说,同渡一艘船还需要修上百年的缘分。从此岸到彼岸,要心意执着,目标相同。从山下到山顶,同样如此,徒步仿佛一个仪式,延续了每个队员前世修来的缘份。我们17个人用心在体会“同甘共苦,相濡以沫”的涵义。在这个假可乱真的时代,有些事情依然是无法自欺的,那就是我们能否被触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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诚然,和你们在一起,我再一次被触动。
卡夫
曾经听超车提起过有个叫卡夫的女孩,和我一样喜欢带好吃的上山,据说体力超群,于是记下了这个名字。这次我终得见到了她,一个比我想象中瘦弱的女孩。见到她时,她仰着脸,眯起眼睛看着天空。脸完全暴露在剧烈明亮的阳光之下,紫外线在皮肤上的暴烈抚摸。阳光穿透云层,热辣辣击打下来,她的脸已经被晒得黝黑,但是她好像从不回避太阳,而且自得其乐。我喜欢这个女子, “一个完成了自我终结的人,将清除干净所有她对万事万物的眷恋之心。”
第二天醒来,听说她连夜独自横穿了西中东。一个衣着单薄,瘦弱安静的女子,让人震惊。我很难想象是什么力量支撑她独自在夜晚的山路中前行。我想终我一生的勇气也无法做到她所完成的,剩下的只有仰望。简.爱这样说道:“如果环境和自尊心需要,我可以一个人生活。”我想她做到了。
归途——鸡鸣驿
48小时没有一个完整的睡眠,身体的能量已然被掏空,我蜷缩在座椅上,任凭颠簸的汽车将我带回北京。一个刹车,宝马把我拍醒,所有自驾车的队员在他的指引下都下了车。映入眼帘的是黄土垒成的高墙,一个古城通过混着石头与沙土的坎坷不平的泥地,向过往行人敞开它破败的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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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传说中的鸡鸣驿,始建于元朝的驿站,如今,它是国内现存最大、功能最齐全的古代驿站。一个电影的镜头把它从岁月里拽了出来,布满尘土的魅力背后埋藏了一份深刻而凄凉的浪漫。这里是电影《大话西游》中“深情一吻”的荒凉的城楼,它见证了孙悟空和紫霞仙子的那一段五百年轮回的爱情,和一滴铭心刻骨的珠泪。孙悟空最终还是错过了紫霞,他只能在城墙上化身为西洋武士,给心上人深情地一吻,然后带着无奈、眷恋和感伤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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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谢机缘的安排在小五台之行的归途见到鸡鸣驿,感谢同伴带给我惊心动魄,刻骨铭心的旅程,感谢我没有错过你们中的每一个,这段苦行无憾。
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,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,海也不再有了。——[圣经.启示录]
(和大家一起分享Craig Armstrong的音乐,三首曲子的下载地址:
作者:野蛮的小面包